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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 世安城若素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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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放原本想着,若是那少年不明情况跟了过来,由着阿眠数落一番,自己轻轻放过也就是了。

    不曾想,下面那两人丝毫未提及此事,只绕着少年身上的伤处说事。

    如此,他便觉得阿眠是真个儿将此番行程当了儿戏,心中愈发不喜。

    作为一个大老粗,秦放惯不会掩饰情绪,只是下首那少年毕竟不归自己管,便想着等有了机会再同阿眠说道。

    只是,他心中到底有气,于是将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顿,沉下了脸。

    这一下用了几分力气,响声极大。

    那杯盖在沿儿上磕得颤了好一会儿,才堪堪停住。

    阿眠怔了一下,拉着伏城立到旁边两扇窗户间的避光处,小声道:「你且等等,我去同秦大人说一说。」

    伏城往后挪了半步,让自己离两旁窗外映入的阳光更远了半分,有些愧疚:「姐姐,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?」

    毕竟,上面坐着的那位可是神官。

    而神仙,向来与妖魔不同道。

    此番确是他有错在先,也不知阿眠是否会遭自己牵连,受上一番责难。

    这样一想,他心中也不觉欢喜了,张口就道:「姐姐,我……」

    阿眠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,安抚道:「你且安心,哪有那般严重。」

    此时伏城整个身子都在暗处,因为两人靠得近,他甚至能清楚看到阿眠衣袖上雪白的金粟蕊贴梗海棠花,针脚细密,被斑驳光晕照得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他只瞧了一瞬,便匆匆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的脚尖看,眸光闪烁,不知想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阿眠又在他头上揉了一番,哄孩子似地说道了几句,随后拢着衣袖,转身去了秦放面前。

    秦放一整衣襟,挺了挺腰杆,正要开口小声数落几句,却见小姑娘微微弯了弯腰,压着声音道:「此番是阿眠行事有差,任性了。阿眠不愿找借口开脱,请大人责罚。」

    说来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更别说伏城还在那儿站着,一个两个瞧着都是孩子样儿,虽说他心下有些许不满,也不大好当面发作。

    而且……令他更加在意的,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秦放沉默良久,拧着眉沉吟道:「听你方才所言,他姓……伏?」

    阿眠掩在袖中交握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,恭顺道:「是。」

    小姑娘只讷讷说出这么一个字,便再不言语了。

    秦放的目光落在那边的清秀少年身上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这一番话,音量也就将将够二人听清。

    伏城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,心下有了猜测,却碰巧撞上秦放复杂的目光,于是慌忙别开脸,揪着衣角,十分乖巧的模样。

    大厅由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偶尔外面穿堂而过的细碎风声,裹着日头让人压抑的炙热温度,寻着缝隙挤进来。

    这样属于阳光的温度,轻柔柔地拂在伏城的后背上,隔着衣料,都让他觉得厌恶得紧。

    秦放蓦地起身,惊得阿眠有一瞬的怔愣。他看了小姑娘一眼,迈步往门外走了。

    「咱们先去飞安院准备一下。」

    阿眠应声,紧随其后,过去牵了伏城的手,衣袖一抬,遮去了些光:「若是不舒服了,就同我说。」

    伏城很是自然的揪住了她的衣角,乖巧点头:「好。」

    此时秦放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门边,听到这声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随后推开了门,任由光亮溢进来。

    阿眠将人稍稍往后扯了扯,又将衣袖往前挪了挪,好让其尽量待在阴影之下。

    秦放眼角余光瞥到

她那副维护的姿态,心底嗤笑了一声:「矫情!」

    …

    上清殿是极少燃香的。

    香者,好则提神明心,反之断神毁识。

    吾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站得笔直。紧抿着唇,看着天帝指尖一点火光,燃了一截细细的线香,左手轻提衣袖,右手轻捻,将其缓缓插入鎏金龙纹香炉中。

    细细一缕烟在半空荡了几转,向四周散开,化作一道浅薄屏障,将上清殿罩入其中。

    天帝捏着袖子,轻轻扇了几下,直将那笔直上升盘旋的烟气扇得阵阵动荡,才幽幽开口:「听闻水神在南海同括苍起了争执?不知所因何事啊。」

    说这话时,天帝的目光虽落在那截线香上,却悠远深沉,分明是一切都了然于心了。

    天色正明,四下再无旁人。

    吾玉垂手而立,眼帘微低,鬓边发丝滑落,遮了视线:「君上既已知晓,又何必再问。」

    山河屏风上绣金点缀的几处残花闪烁着淡淡金光,明明灭灭。倒映在他发间袖面儿,似有璀璨星芒流动,衬得其上松竹如大家勾勒,风骨犹存。

    天帝微微拧眉,神色肃然:「吾玉,本君是在保你。」

    「保我?」吾玉轻呵出声,「可要小神感恩戴德,叩拜致谢?」

    话毕,他抬起头来,同上首之人对视。平日总显轻佻的桃花眼染着寒意,似初春冰雪未消时,山野间的一汪寒泉。

    天帝没料到这人会是如此反应,愣了一下后,眉宇间染上了怒意,说话时却仍是忍耐:「水神如此,可是对本君心有不满?」

    「小神不敢。」吾玉不慌不忙行了一礼,姿态端正,眸子里却带着挑衅,「君上运筹帷幄,坐镇天界数万年,小神这些年仰仗君上,才得以安稳度日。如此……小神岂敢对君上不恭不敬?」

    这般口吻,实在是阴阳怪气!

    天帝只觉得这人是失心疯了,才会不管不顾说出这些话来!

    再想想他这些年的作为,对比之下难免气急,当下沉着脸,脱口而出:「吾玉,你莫非还想将当年之事闹出来不成!?你莫要忘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君上!」

    吾玉往前迈了一步,周身有几分戾气溢出,眨眼又收敛了个干净:「小神做了三万多年的水神,人间那些个繁琐事看了不少,腻得慌。细细想来,竟觉得从前游戏三界的逍遥日子倒也不错。」

    天帝气得紧,觉得心口堵了石头一样,恨不能敲开他的脑壳,瞧瞧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。却又深觉,这般无所顾忌的吾玉,难以掌控!

    毕竟,这人现在瞧起来,连自己多年谋划得来的水神之位都不在乎了。

    能够如此轻易说出这般话来,他便必须考量,是不是那位千秋殿下在这人心中,亦是可以抛掉的。

    若是如此,有些事情,他必须要早做打算!

    …

    吾玉走出上清殿时,脸上仔细倒也瞧不出什么异样,只有眼底多了半分阴霾。

    天色仍是大亮,缭绕烟云在远处起伏,透着光,略显稀薄。

    其状较之多年前的舒卷动荡,安分不少。

    他顺着那条白玉大道,漫无目的地走着,一路上不少仙僚同他打招呼,他也不管是否熟识,一概不理。

    天上这些人对他的这副态度早已习惯,仿佛水神吾玉就该如此,若是他突然给了谁一个笑脸,那才是不正常了。

    于是,大家也就抬抬手、张张嘴,意思意思,便算过去了。

    吾玉在天界绕了大半圈,最后不知怎的走到了千秋殿。

    殿门半开,思邵正站在门外,撇着嘴,手上抓着一人高的竹扫帚一下

一下用力刮着地,架势颇为凶狠。

    天界在这万把年里,还是有些变化的。

    比如,仙府多了几座,从前几位嫩青儿的仙官学熟了那套「官家儿」做派,如今讲话做事都颇会拿捏。

    也就思邵常年在凡间待着,鲜少上界,这才多年仍是一身未「教化」的脾性!

    瞧见吾玉过来,他不收收那脸上的凶煞之色也就罢了,反倒扬起扫帚掠了些落叶流云呼到人家脚边儿,嘴里还没好气地嚷着:「起开起开!我们这儿庙下,容不下水神您这尊大佛!」

    这般作态,若是换上旁的神仙,吾玉定会毫不客气地嘲上两句,然后明里暗里的给对方使绊子,好让人知道他水神是招惹不得的。

    只是,此处是千秋殿。

    而思邵,是荣余的人。

    他无法发作,心中也清楚对方这般是因为什么,只得往后退了两步,面容颇为无奈:「我不过恰巧路过罢了,你何必防贼似的防我?」

    思邵不听这些,也不觉得这位水神大人是在让步。双手握着扫帚杆儿,将其往地上狠狠一顿,咬牙切齿:「水神从前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,你若真心视我家殿下为好友,就该避上一避,免得累及殿下。」

    吾玉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尽,嗓音低沉:「我从未想过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水神便不该来此!」

    思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坚决:「我并非是替殿下做决定。只是在我之立场,不愿再见殿下伤重累身,白白散了修为。」

    一字一句,似一柄小锤敲在吾玉心头。

    以至于那些假想的、自欺欺人的事物,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他觉得累,觉得自己像溺在深水中,见不着光亮,也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颤声问道:「你……此话何意?」

    思邵闻言一愣,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,心下无端生出了惶恐之感。

    那些个事,荣余是特意叮嘱过他,让他不要在水神面前提起的!

    思及此处,思邵一个激灵扔了扫帚,几个跨步缩回门内,「嘭」的一声将门合了个严实,嗡声道:「是我失言,还望水神大人勿怪……」

    后面那些讨饶的话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想来是人走远了。

    这是天界,是吾玉曾经向往渴求的,没有严寒酷暑的地方。

    可清风卷携流云而过,让他无端觉得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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